
1989年那会儿,我们那儿的农村还穷得叮当响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记得家里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里总在放一些热闹的歌,可我家里的气氛却跟冰窟窿一样。我爹是在腊月初八那天咽气的,得的是肝病,拖了整整半年,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最后连那头原本打算留着过年卖钱的猪也给卖了换药了。
我爹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我娘坐在炕头上,没大声哭,就是一直拉着我爹那只瘦得像枯树枝一样的手。我当时十二岁,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屋檐下的冰棱子,心里乱糟糟的。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村里的亲戚邻居,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,人家来帮忙办事,家里得供饭。这是礼数,也是尊严。
可我知道,我家的粮缸已经见底了。
我娘把我叫到跟前,她这半年瘦得厉害,脸颊都凹进去了。她从兜里掏出一块蓝布包着的零钱,数了好几遍,才三块多。她跟我说:“儿啊,你去后面灶房看看,还有多少白面。”我去了,灶房里冷飕飕的,我掀开缸盖,里面就剩下一层薄薄的底儿,也就够抓两把的。
我跑回去跟我娘说了,我娘听完,手抖了一下,那三块钱掉在了地上。她沉默了好久,最后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跟我说:“你在家看着你爹,我去你大伯家看看。”
我大伯家就在村西头,他是我们那儿的大队会计,日子过得比我家好不少。平时大伯母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,嫌我家穷,怕我家沾光。我娘平时是个特别爱面子的人,打我记事起,她就没跟人张过嘴借东西。可这回我爹躺在门板上,外面几十号人等着吃饭,她没招了。
我娘出门的时候,换了一件干净点的旧棉袄。我坐在门槛上等她,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那时候的天阴沉沉的,风往脖子里灌。邻居张大叔过来问我:“娃,你娘呢?灶上等着下米呢。”我小声说:“我娘去借粮了。”张大叔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,蹲在墙角抽起了旱烟。
我等了很久。那段时间我觉得特别长。我一直在想,我娘在大伯家会说啥,大伯母又会说啥。我记得去年我想吃个苹果,我娘去大伯家果园想买几个,大伯母硬是没收钱,但当着我娘的面说:“这果子是卖钱供我娃上学的,不是留着送人的。”我娘回来就把我骂了一顿,说以后不准馋人家的东西。
天快黑的时候,我终于看见我娘回来了。
她走得很慢,一脚深一脚浅的。离得远,我看不清她的脸,就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白布口袋,沉甸甸的,压得她走路直晃荡。我赶紧跑过去接她,我娘没让我接,她说:“重,我自个儿抱着。”
等我走近了一看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娘的眼眶通红通红的,一看就是刚哭过。她那张脸被风吹得发青,嘴唇也白。我问她:“娘,大伯给粮了吗?”我娘没吭声,只是点了点头,闷着头往家里走。
进了院子,我娘直接把粮口袋拎进了灶房。张大叔他们赶紧迎上来,说:“哎呀,总算来了,快,下锅。”我娘把口袋解开,里面是白花花的面粉,还有半口袋苞米茬子。她把粮倒进缸里的时候,手一直没停。
我趁着没人,钻进灶房拉住我娘的袖子。我娘这才看了我一眼,她眼里那圈红还没退下去,看着特别吓人。我问:“娘,我大伯说啥了?”我娘蹲下身子,往灶火里添了一把柴火,火光映着她的脸,她小声跟我说:“没啥,你大伯母说了几句不中听的。以后咱争气点,不求人了。”
后来我听大伯家的小表弟显摆才知道。我娘那天进门,大伯母正坐在屋里吃面。我娘刚开口,大伯母就把碗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,说:“老二这走了,撇下一屁股债,这粮借出去,怕是打水漂了吧。”我娘当时就在院子里站着,大伯在屋里抽烟没说话。最后是我娘在大伯家院子里站了半个多钟头,大伯才不耐烦地装了这点粮。
那两天的丧事办得很沉闷。我爹下葬那天,我哭得没力气了。我娘倒是一滴眼泪没掉,她就在灶房里忙活,给那些帮忙的人端饭递水。人家吃着我娘借来的面做的馒头,夸我娘能干,夸这面筋道。我娘就在旁边听着,偶尔附和一句:“大家多吃点,辛苦了。”
我看着我娘那个样子,心里特别堵。我那时候就想,我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。我娘平时是个多硬气的人啊,我记得有一次邻居家的鸡吃了我家的菜心,我娘都能跟人家理论半天。可为了我爹这最后一顿饭,她在大伯家受了那样的委屈。
丧事办完了,亲戚们都走了。家里就剩下我和我娘两个人。屋子里空荡荡的,连我爹常坐的那个破躺椅也给劈了当柴烧了。我娘坐在炕沿上,看着窗户发呆。
过了会儿,我娘跟我说:“儿啊,往后咱娘俩得勒紧裤腰带了。大伯家那粮,咱得尽快还上。我不爱欠人家的,尤其是不爱欠他们的。”我点了点头。那阵子,我娘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去割草换钱,要么就去地里刨那些没收干净的红薯疙瘩。
那年过年,我家没买肉,也没贴春联。我娘就把那白布口袋洗得干干净净,里面装满了我们自己攒下来的粮,亲手送到了大伯家。我娘回来的时候,眼眶没红,步子也轻快了不少。她进门就跟我说:“还清了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我后来总在想,1989年的那个冬天为什么那么冷。其实不光是天气冷,是日子过得太紧巴了。我爹走了,把我娘最后的一点依靠也给带走了。我娘在那一晚红了眼眶,不是因为借不到粮,是因为那种不得不低头的滋味太难受了。
生活就是这样。那时候的农村人,最看重的是面子,可最不值钱的也是面子。我娘用那一碗借来的生死粮,送走了我爹,也教会了我什么是生活。她没跟我讲过什么大道理,她就是用她那双常年裂口子的手,在这个穷得没底的日子里,硬生生地给我撑起了一个家。
现在我也成家立业了,日子过得比那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可我每回看到白面口袋,还是会想起1989年那个冬天的傍晚。想起我娘抱着口袋,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回来的样子。想起她那红得让人心碎的眼眶。
那时候的苦是真的苦,可那时候的人也是真的硬气。我娘现在老了,常跟我念叨,说现在的人不愁吃不愁穿,真好。我说,娘,那是您那时候拼命挣回来的。她就笑笑,说:“啥拼命不拼命的,人活着,不就得有个盼头么。”
我现在也体谅了我大伯。在那样的年月,谁家也没有余粮。大伯母那些难听话,其实也是为了顾着她自己那个家。都是普通人,都在这柴米油盐里挣扎,谁也不比谁容易。只是我娘把这份不容易,全都一个人扛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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